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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三章 长安变

第六十三章 长安变 (第1/2页)

十月的最后一天,灵武城接到了安禄山的死讯。
  
  信使是从洛阳来的,天机阁的暗桩,浑身是伤,左手少了两根手指。他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,已经站不住了,两个士兵架着他进了城。陈梓铭在暗桩里等他,他靠着墙,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只蜡丸,蜡丸是红色的,封口处盖着天机阁的密印。陈梓铭接过蜡丸,捏开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安庆绪杀安禄山,自立为帝。”
  
  陈梓铭把纸条看了三遍。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。纸灰落在铜盆里,黑色的,轻飘飘的,像一只刚刚死去的、还没来得及学会飞就坠落的蝴蝶。他看着纸灰,看了很久,抬起头,对着信使说了一句“带他去医馆找李飞”。士兵把信使架走了,门在身后关上。陈梓铭从袖中抽出地图,铺在桌上,用炭笔在长安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不是红色的叉,是黑色的。
  
  安禄山死了。死在长安,死在兴庆宫,死在他自己的龙椅上。杀他的不是郭子仪,不是李光弼,不是唐军的任何一支箭、任何一把刀。是他儿子。安庆绪,三十一岁,安禄山的次子。他带着严庄和李猪儿,深夜入宫,一刀捅进了安禄山的肚子。
  
  安禄山死的时候在喊“家贼难防”,喊了三声,第三声没喊完,断了气。他的龙袍被血浸透了,他坐过的龙椅被血染红了,他脚下的金砖被血泡软了。第二天早上,安庆绪坐在那把还有余温的龙椅上,自称皇帝。他的第一个命令不是打仗,是追杀。追杀安禄山的旧部,追杀史思明,追杀所有不服他的人。
  
  这些细节是后来陈梓铭慢慢拼出来的。不是从一份密报里看到的,是从很多份密报里,一块一块地拼,像拼一幅被打碎了的、被人踩了无数脚、拼起来也不完整的拼图。但大消息是准的——安庆绪杀了安禄山。安禄山死了,仗还在打,但打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  
  唐靖超是在城墙上听到的消息。陈梓铭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,从短变成脚底下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  
  “安禄山死了。被儿子杀的。”陈梓铭终于开了口。
  
  唐靖超看着南边的平原。平原上一望无际,雪还没有化,白茫茫的,像一面巨大的、没有人用的、被遗忘在天地之间的白布。他的眼睛没有动,但他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  
  “史思明会反。”唐靖超说,“安庆绪压不住他。”
  
  陈梓铭没有说话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,递给唐靖超。纸条上是李星云的字迹,从范阳来的,只有一句话:“史思明拥兵自重,不听安庆绪调遣。”唐靖超把纸条还给陈梓铭。“准备打仗。不是今天,是明天。”
  
  他们从城墙上下来,走回东城。营房里,赵磊在灶台边和面,面是今天早上新磨的,白白的,软软的。他把面揉成团,擀成片,切成条,下到锅里。锅里的水开了,面条在沸水中翻滚,像一条条白色的、没有鳞的、不会长大的小鱼。
  
  蕾蕾。胡瑶瑶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鸡汤。鸡是布庄掌柜送的那只,赵磊没舍得杀,但鸡前几天开始不下蛋了,胡瑶瑶说“不下蛋就杀了吧”,赵磊说“再等等”,等了几天还是不下蛋,杀了。汤炖了一整个上午,鸡油都炖出来了,金黄色的,浮在汤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、正在慢慢融化的金子。她端着碗走到念安房间门口,推门进去。
  
  念安在给怀安喂奶。怀安两个月了,胖了,脸圆了,皮肤白了,眉眼长开了,能看出像谁了。眼睛像念安,不大,但形状好看,眼尾微微上挑。鼻子像张振宇,挺直,鼻梁高。嘴巴像两个人,念安的唇形,张振宇的颜色。她吃奶的时候很用力,小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沁出汗珠,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做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长大。
  
  胡瑶瑶把鸡汤放在炕沿上,在念安旁边坐下来。看着怀安吃奶,看着她的嘴一吸一吸的,脸颊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一条正在呼吸的、小小的、粉色的金鱼。
  
  “瑶瑶姐。”念安的声音很轻。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安禄山真的死了吗?”
  
  胡瑶瑶沉默了片刻。她也听赵磊说了。赵磊是从铺子里的客人那里听说的,客人是从洛阳来的商人,商人是从叛军逃兵那里听说的。消息传了很多手,像一颗被很多人摸过的、已经脏了但还在传的球。
  
  “死了。蕾蕾说的。”
  
  念安低下头,看着怀安。怀安吃饱了,嘴角挂着奶渍,眼睛半闭着,快要睡着了。她的手还攥着念安的衣襟,攥得很紧,像怕她离开。
  
  “他死了,仗是不是快打完了?”念安又问。
  
  胡瑶瑶看着怀安,怀安已经睡着了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也许梦到了还在念安肚子里的时候,那个时候她很安全,很温暖,不用吃奶,不用换尿布,不用担心明天。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,外面的世界很乱,有人在打仗,有人在杀人,有人在逃命。但也会有人做饭给她吃,有人做衣裳给她穿,有人在她哭的时候抱起她,有人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笑。
  
  “快了。”胡瑶瑶说。
  
  张振宇在练武场。他今天没有练刀,站在练武场中央,黑金古刀插在脚边的泥土里,没有拔出来。他看着刀,刀也在看他。刀身漆黑,不反光,像一面不会照出人影的、不会说谎的、不会安慰人的镜子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刀柄。刀柄上的绳结被他的汗水浸透了,又被风吹干了,反复了很多次,绳结的颜色变深了,摸起来硬硬的,像石头。他把刀从泥土里拔出来,刀身上沾着泥,他用拇指擦了一下,擦不掉。他没有再擦,把刀插回鞘中,转身走出了练武场。
  
  尹广湖在城墙上。飞刀在袖中,但他的手没有摸刀柄。他看着南边,眼睛眯着,像在找什么。南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雪、天、偶尔飞过的鸟。但他知道,在那个方向,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群人正在打仗,正在杀人,正在死。他曾经也是那群人中的一个。补天阁的金牌杀手,杀过很多人,见过很多血。后来他跟着唐靖超上了山,不杀人了,杀人变成了防守,防守变成了等,等变成了过日子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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