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消息 (第1/2页)
怀安满两个月的那天,灵武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的,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上撒下来,落在城墙上,落在营房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,落在赵磊烤肉铺子的炉灶上。赵磊把炉灶用油布盖了,怕雪把炭火浇灭。他搓着手,哈着白气,眯着眼睛看雪。眼镜片上落了一层雪沫子,他用袖口擦了,戴上,又落了一层。
怀安不怕冷。念安给她穿了一件厚棉袄,是胡瑶瑶用赵磊那块卖不出去的蓝布缝的,袄子很大,把怀安整个人裹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脸。脸很小,拳头大,五官挤在一起,像一朵还没开放的、皱巴巴的花。她的眼睛睁开了,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她躺在炕上,手舞足蹈,棉袄太厚,手脚动不开,像一只被裹在茧里的蚕,努力地挣扎着,想要出来。
张振宇蹲在炕沿边,把手伸进棉袄里,握住了她的小脚。脚很小,他一根手指就能盖住。怀安感觉到了温暖,不挣扎了,安静下来,眼睛看着张振宇。她看不到他的脸,距离太近了,她还没学会对焦。但她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那张模糊的、暖色的、会动会说话会叫她的脸。
“怀安。”张振宇叫了一声。
怀安的嘴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她笑了。不是有意识的笑,是新生儿的那种无意识的、嘴角轻轻一抽的笑。但张振宇看到了,他的眼眶红了。
李飞在医馆里接诊了一个从长安逃来的人。那人姓王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,腰间挂着一只药箱。他是太医署的药童,安禄山攻陷长安后,太医署被解散了,御医们有的跑了,有的降了,有的死了。他没有跑,因为他的家在长安,老婆孩子都在长安。但他也没有降,因为他降了,老婆孩子就不在长安了——安禄山把太医署的人集中起来,让他们给叛军将领看病,不听话的就杀。他选择了第三种路:逃。他一个人从长安跑出来,跑了半个月,跑到灵武。他来找孙思邈的弟子,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送信的。
李飞把他带到医馆后面的小屋里,关上门。那人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封信,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被汗水浸透了,墨迹模糊。他双手把信递过来,手在抖。
李飞接过信,拆开。信是孙思邈写的,字迹潦草,是匆忙中写就的,但笔锋还在,那种老辣的、像枯藤一样的笔锋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信上只有几句话:“吾在终南山,安禄山的人搜山数次,吾已转移。徒儿勿念。长安城中的‘异人’,已有数人被幽剑带走。吾所知不多,仅此而已。”
李飞把信看了两遍,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。纸灰落在铜盆里,黑色的,轻飘飘的,像一只死了的蝴蝶。
“我师父还说了什么?”
那人摇了摇头。“孙道长只写了这封信。他说,把这封信送到灵武,交给他徒弟,徒弟会明白的。”
李飞没有再问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,塞进那人手里。那人推辞了几下,还是收了。他站起来,朝李飞鞠了一个躬,转身走了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把铜盆里的纸灰吹了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,像一群不愿意落地的、没有家的、黑色的蝴蝶。
赵磊的铺子里来了一位客人。不是灵武城的百姓,是一个商人,从河西来的,姓马,做皮毛生意。他在赵磊的铺子里吃了一盘烤肉,又要了一盘,又要了一盘。三盘吃完,他把嘴一抹,看着赵磊。
“你这烤肉,在长安能卖大价钱。”
赵磊翻肉的手顿了一下。“长安现在怎么样?”
马商人摇了摇头。“乱。街上到处是兵,商铺关了大半。安禄山的人到处抓人,不是抓壮丁,是抓会写字的人。我有个朋友,在尚书省做过书吏,被抓走了,到现在没有消息。”他看着赵磊的眼睛,压低声音,“你们是从长安来的吧?”
赵磊没有回答。他把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,推到马商人面前。“这串算我请的。”
马商人没有再问。他吃完那串烤肉,付了钱,走了。赵磊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雪还在下,细细的,落在他的眼镜片上,他没有擦。
陈梓铭在暗桩里收到了两封密报。一封是从洛阳来的,严庄写的,信上说“安庆绪已决,十月末动手”。另一封是从平原来的,颜真卿写的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平原尚在,诸位珍重。”陈梓铭把两封密报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他把地图摊开,用炭笔在洛阳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叉,在平原的位置画了一个蓝色的圈。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叉,像在等它自己裂开,等它下面的那个人自己倒下去。但叉是炭笔画的,不会裂开。
他把地图卷好,塞进袖中,走出暗桩,去了东城的营房。
唐靖超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是赵磊从铺子里拿来的,斧刃磨得很利,一斧下去,木桩从中间裂成两半,发出清脆的、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音。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,码得很整齐,像一堵用木头砌的墙。
“超叔。”陈梓铭站在他身后。
唐靖超停下来,把斧头插在木桩上,转过身。
“安禄山要死了。这个月。”陈梓铭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雪听见的秘密,“严庄的信,安庆绪已经准备好了。十月末动手。”
唐靖超看着他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弯腰捡起一块劈好的柴,放在墙根的柴堆上,码整齐。
“安禄山死了,史思明还在。范阳的兵还在,仗还要打。”唐靖超说。
“但幽剑会乱。幽剑的主人是皇帝,皇帝换了,幽剑的主人也要换。新主人不一定能管得住他们。”
唐靖超沉默了片刻。他把斧头从木桩上拔起来,放在墙根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