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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46章 一碗剩饭的答案

第0446章 一碗剩饭的答案 (第1/2页)

凌晨一点四十分,巴刀鱼站在黄片姜家门口。
  
  说是家,其实就是城北老居民楼里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,只剩三楼拐角那一盏还勉强亮着,昏黄的光打在剥落的墙皮上,像是某种廉价的舞台布景。巴刀鱼在这扇门前站了五分钟,抬手,放下,又抬手,又放下。
  
  不是不敢敲。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认识黄片姜这么久,他从没主动来过这里。每次都是黄片姜出现在他的店里,点一碗面或者一碟炒饭,吃完就走,偶尔留几句不咸不淡的指点,像一只来去无踪的老猫。
  
  而他现在要敲开这扇门,问一个可能会让那只老猫炸毛的问题。
  
  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三下。
  
  没人应。
  
  又敲三下。还是没人应。
  
  巴刀鱼皱了皱眉,玄力感知铺开,门后面确实有人——气息很弱,像是刻意压制过,但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淡淡药香的玄力波动骗不了人。黄片姜在家,只是不想开门。
  
  “黄老师。”巴刀鱼把嘴凑近门缝,声音压到刚好能传进去的程度,“我今晚在协会后门截了一批货。孙德彪——就是后勤部那个老孙——他每月往外送十二箱魇食,母本用的是活人。最小的一个母本,还是个婴儿。”
  
  门后面沉默了三秒。
  
  然后锁舌弹开,门拉开一条缝,黄片姜的半张脸出现在缝隙里。他没戴帽子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眼袋比平时重了许多,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堆旧书里爬出来。他看了巴刀鱼一眼,又往楼道两头各扫了一眼,才把门拉开。
  
  “鞋脱外面。”说完转身进了屋。
  
  巴刀鱼乖乖脱了鞋,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,跟了进去。屋子比他想像的还要简陋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,箱子上摞着一台老式电磁炉和一口黑漆漆的铁锅。整个屋子里唯一的装饰是窗户上方贴的一张泛黄的年画,画的是灶王爷,嘴角画得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。
  
  黄片姜已经坐回了桌前。桌上摆着一碗白粥,一碟榨菜,粥已经凉透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,看样子放了很久,一口没动。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,巴刀鱼坐下来,两个人隔着一碗凉粥对视。
  
  “审完了?”黄片姜先开口,语气跟平时一样,懒洋洋的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  
  “审了。孙德彪的女儿被食魇教绑了,关在城北肉联厂,逼他用协会的物流渠道转运母本。三个月十二批,每批五到八个母本。”巴刀鱼把数字一个个报出来,像在念一份流水账,“酸菜已经联系纠察队处理现场,娃娃鱼带孙德彪去肉联厂救人,天亮之前应该能有消息。”
  
  “嗯。”黄片姜端起那碗凉粥,没喝,只是用勺子搅了搅,“那你来找我干嘛?”
  
  巴刀鱼盯着那根搅粥的勺子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黄老师,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”
  
  勺子停了。
  
  黄片姜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把勺子搁在碗沿上,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这个姿势巴刀鱼很熟悉——每次黄片姜准备说点什么不那么好听的实话之前,都会这样往后靠。
  
  “孙德彪的女儿叫孙小禾,十岁,四年级,学跳舞的。”黄片姜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三月份市里少儿舞蹈比赛,她拿了二等奖,孙德彪高兴得不行,逢人就给人看视频。那天他专门请了半天假去看比赛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喜糖,后勤部人手一把。”
  
  巴刀鱼愣住了。
  
  这些细节,不是随便查查就能知道的。
  
  “你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。
  
  “我四月份就查到了。”黄片姜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巴刀鱼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,“老孙第一次往外送东西我就察觉了。三号通道的监控是我装的后门程序,每月的异常运输记录我手机上都有推送。他送的第一批货里有一个母本还没死透,玄力波动漏了一丝,被我捕捉到了。”
  
  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  
  “为什么没拦?”黄片姜打断了他,嘴角浮起一个复杂的弧度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自嘲,“因为我查到肉联厂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关小禾的那间冷库被设了玄力禁制,暴力破解会触发连锁反应,把她活活冻死在里头。食魇教的人留了话——只要老孙按时交货,孩子就活着。一旦发现有人试图救人,第一个先杀的就是她。”
  
  巴刀鱼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  
  “所以你选择了按兵不动。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着的火气,“你眼睁睁看着老孙每个月往外送好几箱母本——那些被切成块的活人——就为了保一个孩子?”
  
  “对。”
  
  黄片姜回答得干脆利落,像菜刀剁在砧板上。
  
  “你知道三个月十二批母本,一共害了多少人吗?”巴刀鱼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  
  “六十七个。”黄片姜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,“第一批五个,第二批六个,第三批四个。后来他越做越顺手,切得也越来越干净,出货量从五个涨到八个。六十七个母本里,活下来的零个。因为魇食的制作周期是七天,七天之后母本就会被榨干,变成一具空壳。我查到的时候,第一批的五个人已经没了。”
  
 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关严的滴水声,一滴,一滴,砸在不锈钢水槽里,像是某种沉闷的计时器。
  
  “所以你让我查后勤部。”巴刀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,“三个月前你把那份后勤部的内部架构图给我,说让我‘有空看看’,不是巧合。”
  
  “不是。”
  
  “你安排娃娃鱼去档案室做兼职,也不是给她赚外快。”
  
  “不是。”
  
  “你一直在等我查到这里。”
  
  黄片姜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,落在巴刀鱼脸上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说不出是欣慰还是疲惫的表情,他端起那碗彻底凉透的白粥,低头喝了一口,咀嚼的样子很慢,像是在品尝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尝出来的味道。
  
  “刀鱼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正式收你当徒弟吗?”
  
 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巴刀鱼被问住了。
  
  黄片姜放下碗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,然后弯下腰,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。箱子很旧了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剩饭”。
  
  他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密封袋,每袋里面都装着不多不少一小份剩饭。有的已经干透了,硬得像石头;有的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,被封在袋子里像某种诡异的标本;还有几袋看起来保存得比较好,依稀能辨认出是米饭、面条、半个馒头之类的寻常食物。
  
  “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愣。”黄片姜从箱子里拿起一袋发霉的米饭,隔着塑料袋用手指轻轻摩挲着,“那会儿我刚进玄厨协会,满脑子想着怎么用厨道玄力扬名立万。我师父——你那正经师爷——是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老厨子,开了三十年早餐店,最拿手的是一碗五毛钱的豆腐脑。”
  
  他把那袋剩饭放回箱子里,又拿起另一袋,像是每一袋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,闭着眼也能找到。
  
  “他跟我说,做厨子不是为了让人吃饱,是为了让人吃好。我当时觉得他在放屁,一碗五毛钱的豆腐脑能好吃到哪去?后来有一回他病了,让我替他看店。那天早上来了个老太太,点了一碗豆腐脑,我按他给的方子做的,自认为一模一样。老太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,说:‘你师父呢?今天的味道不对。’”
  
  巴刀鱼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嘴。
  
  “我当时很不服气,等师父病好了就问他,到底哪里不对。他说了一句话,我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。”黄片姜把箱子盖上,灰尘在灯光下扬起一小片,像一群极小的飞虫,“他说——‘你放盐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’”
  
  屋子里又安静了。
  
  滴水声还在继续,一滴,一滴。
  
  “我当时在想什么?”黄片姜重复了一遍,这次是对自己说的,“我在想赶紧卖完收摊。我在想这个老太太真麻烦。我在想一碗豆腐脑至于那么讲究吗。我唯独没在想——她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,她老伴刚走,她来吃这碗豆腐脑不是为了填肚子,是为了吃一口熟悉的味道。那口味道让她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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