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活着 (第2/2页)
她给怀安缝了一件小棉袄,用的是赵磊从铺子里带回来的一块碎花布,红底白花,花是梅花,小小的,一朵一朵的。她把棉袄缝好了,给怀安穿上,怀安太小了,棉袄太大了,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小手。念安看着怀安穿着花棉袄的样子,笑了。张振宇看了也笑了。胡瑶瑶自己也笑了。怀安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,她看着他们的脸,也跟着笑了,没有声音,只有嘴角弯了一下,像一朵在冬天里忽然开放的、小小的、没人注意的梅花。
陈梓铭的情报工作越来越顺。天机阁的暗桩在全国各地陆续恢复了联系,从范阳到平原,从洛阳到江淮,从蜀中到河西。每天都有密报送来,他把它们分类、整理、摘要、存档。好的消息坏的消息都有,好的少,坏的多。他学会了不把坏消息放在心上,不是不在乎,是不能在乎,在乎了就会影响判断,判断错了就会死人。他每天工作到很晚,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炭笔还握在手里,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黑线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。
李星云来过一次。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袍,腰间挂着令牌和短笛,从范阳来,赶了好几天的路,人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在暗桩里跟陈梓铭说了一夜的话,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。
唐靖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他也没有问。他知道陈梓铭该说的会说,不该说的不会说。他相信他。
唐靖超每天去城墙上走一圈。不是巡城,是散步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在丈量这座城的周长。城墙上经常有士兵跟他打招呼——“唐中郎将”“唐将军”“唐哥”,叫什么的都有。他一一回应,点个头,或者抬一下手。他在灵武城住了几个月,这里的人已经认识他了,知道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将军,是那种会蹲在灶台边帮胡瑶瑶烧火、会去赵磊铺子里吃烤肉不给钱、会抱着怀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哄她睡觉的人。
有一天他在城墙上遇到了李光弼。李光弼穿着铠甲,腰间的刀在月光中闪着冷光,正站在那里看着南边。唐靖超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南边的黑暗。
李光弼先开了口。“唐中郎将,你觉得这场仗还要打多久?”
唐靖超沉默了片刻。他不是将军,不是谋士,不是预言家,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仗总会打完的。打完了,人还要活着,还要吃饭,还要睡觉,还要过日子。
“不管打多久,总会打完的。”唐靖超说。
李光弼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郭子仪的奏折递上去好几天了,一直没有回音。他每天在帅帐里等,等到天黑,等到天亮。他知道朝廷在扯皮,李亨和李隆基在争谁是大唐正统,大臣们在站队,太监们在揽权。没有人关心灵武需要粮、需要兵、需要药。他写了一封又一封奏折,一封比一封短,最后一封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灵武缺粮。”他把奏折封好,交给信使,信使骑马出了城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站在帐门口,看着信使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回去。
怀安三个月的时候,灵武城下了第二场雪。雪比第一场大,铺天盖地的,把整座城裹在白色里。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,堆雪人,打雪仗,笑声尖锐而明亮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冬天的空气里。赵磊用雪堆了一个雪人,用炭粒做眼睛,用胡萝卜做鼻子,用树枝做手。怀安还不会看雪人,她太小了,连翻身都不会。但赵磊把她抱到窗边,让她看了一眼。她的眼睛追着雪花,雪花从天上飘下来,一片一片的,白白的。她伸出手想去抓,抓不到,手缩回去了,又伸出来,又缩回去了。
赵磊看着她的手,笑了。
“怀安,等你长大了,哥教你堆雪人。”
念安在旁边听了,忍不住笑了。“蕾蕾,你是哥吗?”
赵磊把眼镜扶了扶。“当然是哥。超酱是叔,我怎么就不能是哥了?”
念安笑出了声。
张振宇从外面走进来,身上落了一层雪,他把雪拍掉,走到炕沿边,看了看怀安。怀安已经不看雪了,在看张振宇的脸。她认识他,她认识他的声音、他的气味、他的温度。她朝他笑了,张开了嘴,没有牙齿,粉红色的牙龈露出来,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。张振宇看着她,嘴角弯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小脚。她的脚很小,他的手很大,他的手掌能包住她两只脚。她踢了一下,踢不动,又踢了一下,还是踢不动。她放弃了,看着张振宇,好像在说“你赢了”。
冬天很冷。但灶膛里的火一直在烧,炕一直是热的,锅里的粥一直是温的。灵武城的人们缩在屋子里,围着火炉说话,说着说着就困了,困了就睡了。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安庆绪会不会打过来,史思明会不会反,粮够不够吃,仗还要打多久。但他们还活着。今天活着,明天也要活着。怀安在炕上踢腿,念安在她旁边做针线,张振宇在磨刀,赵磊在揉面,李飞在捣药,尹广湖在站岗,柯尚钰在缠线,陈梓铭在看信,胡瑶瑶在烧火,唐靖超在城墙上走路。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很小的事,不重要的事,但让他们活着的事。
风从北边来,吹过城墙,吹过营房,吹过灶台,吹过烟囱。烟囱里的炊烟被风吹散了,散成一片淡淡的、灰白色的雾,飘在灵武城的上空,像一层薄薄的、不会落下来的、一直守护着这座城的面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