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谁人为主 (第1/2页)
次日辰时,宣忠堂重新开门。
满城文武鱼贯而入。
有人幞头歪了,有人袍角沾着灶灰,显然是消息来得太急,来不及整冠换衣。
城中未走的幕僚、武将、属官,都接到了请帖。
陈璘带兵守在廊下。他是梁崇义帐下裨将,昨日随邓州兵入城,满城文武都认得他身上的土色戎装,也认得他背后站着谁。可他敲开各处官署与宅门时,话说得很客气。
“沈留后请诸位大人入府议事。”
于是众人便都明白,今日这场议事,不是城防司召人,也不是节度衙署发令。
是沈韫请人。
一个告身未明、一身旧伤的沈家女儿,请满城文武入宣忠堂。
堂内,那张主位案仍空着。
沈韫只在案前放了一块席子,跪坐在地上。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那张空案照得分外刺眼。
沈昭不在。
可沈昭的位置还在。
堂中无人先开口。
沈韫抬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诸位都来了。真好。”
声音温和,甚至带一点久别重逢的轻快。
可那笑意落到众人眼里,正堂里却像忽然冷了。
太像了。
不是脸像。
沈韫五官更肖崔音,可她一抬眼,那点压在眼底的锋利便透了出来。
旧日沈昭坐在这里听人回报军粮误期时,也是这样。
不恼,不怒,甚至还笑。
笑得像什么都好商量。
下一句就能让人跪下去。
沈韫像没看见众人的神色。
“我如今是白身,告身丢在长安了。今日请诸位来,只是我回了家,总要跟家里人打声招呼。”
她微微偏头,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滑过。
“薛叔,梁叔,李叔,韩叔,还有诸位叔叔伯伯。”
几个字被她叫得又轻又脆。
像小时候她蹲在节帅府门口,看见他们从校场回来,挨个喊过去。那时她手里常抱着账册,衣袖总嫌勒得不舒服。沈昭从宣忠堂出来,听见她叫人,便笑着说,韫娘倒记得清楚,谁欠你糖,谁欠你马,你都记在账上了?
那时众人都笑。
如今无人敢笑。
也无人敢应。
从前应这一声,便是长辈。
今日若应了,便是沈氏旧人。
若不应,便是连沈昭女儿这一声“叔伯”都不敢接。
沈韫等了片刻。
堂中仍旧死寂。
她也不恼,反而轻轻点头。
“看来诸位都谨慎了许多。这样好。”
她笑意淡了一点。
“襄阳这些年,最缺的就是谨慎。既然如此,我便不叫了,省得诸位为难。”
这话一落,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薛南阳低声道:“韫儿……”
沈韫看向他。
“薛叔放心,我不是来怪诸位的。”
她说得温和。
可越温和,越像沈昭。
“阿爷死后,襄阳乱成这样,谁都不容易。守城有守城的难处,掌兵有掌兵的难处,守粮道有守粮道的难处。”
她低头理了理袖口,声音仍旧轻。
“我在长安,也常听人说难处。”
“圣人有圣人的难处,中书有中书的难处,兵部有兵部的难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北衙也有北衙的难处。”
说到北衙时,沈韫的目光落到李钊身上。
只一息。
又移开。
李钊的手指猛地一蜷。
沈韫笑了一下。
“难处多了,死人便也多了。”
正堂里无人说话。
那一瞬,许多人都想起沈昭。
想起沈昭曾坐在那张空着的主位案后,听完某个将领推脱粮车误期,也是这样笑着说:
人人都有难处,粮车却不会自己长腿。
第二日,那人便被夺职,发去修山道。
沈韫这句话,比那年的沈昭更轻。
也更冷。
她环视堂中。
“可惜庞叔不在。”
她像忽然想起这么一个人。
“若他在,今日这屋里,人就齐了。”
无人接话。
沈韫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案。
“阿爷当年起兵时,薛叔替他写文书,理钱粮;庞叔胆子大,敢带三百骑绕万山;梁叔稳,韩叔沉,李叔能压军。还有裴茙,彼时也尚未做叛将,常能在议事时出些妙计。”
裴茙二字落下时,堂中更静。
那人春日领兵攻打襄阳,如今已经死在流放路上。
沈韫没有避开他。
她把旧人一一数过,像在点一卷旧账。
“那时候沈家还没有今日的山南东道,阿爷也还不是节帅。你们跟着他,从死人堆里杀出来,后来才有襄阳,有宣忠堂,有奉义军,有山南东道十一州。”
她抬眼。
“所以今日我先见诸位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轻。
“不是因为我官最大,是因为我姓沈。”
这句话落下,堂中终于有人变了脸色。
沈韫仍跪坐在地上,主位空在她身后。
她没有坐上去。
可那一刻,众人忽然觉得,她已经坐上去了。
沈昭死了。
沈恪死了。
崔音死了。
长安以为沈氏散了。
可沈韫坐在那里,一双眼睛像极了沈昭。
她笑着说话,字字温和,句句都像从旧日宣忠堂的刀架上取下来。
沈昭的鬼魂,终于回了襄阳。
正堂里沉默许久。
薛南阳站起身。
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在烛火下泛着旧旧的暗光。
“沈大人。如今山南东道不可无主。节帅与小沈将军已殁,留后既归——”
“薛副使。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